The best method to enjoy health is to moisten the inside with honey and the outside with oil.

- Democritus

​天神的酒,英雄的酒

「我要南方安逸加可樂。」史溫尼從點唱機那兒晃回來。

點唱機開始播放「Velvet Underground」樂團的〈Who loves the sun?〉。影子覺得點唱機會有這首歌還真稀奇,實在不太可能。不過,這整晚不就是越來越不可思議嗎?

影子從桌上拿回他剛才用來變把戲的二十五分硬幣,手指享受新鑄硬幣的觸感,用右手食指跟拇指轉出錢幣。他以流暢的動作似乎要將硬幣放到左手,硬幣卻落入右手指掌間。他將一枚無形的硬幣放入左掌,又用右手的食指與拇指夾起第二枚硬幣。他再次假裝將右手的硬幣交到左手,硬幣卻從右手手指落進右掌心,正好敲了一下右手中原有的硬幣。敲擊聲聽起來像是兩枚硬幣都落在左手,其實卻都握在右手心。

「硬幣戲法?」史溫尼揚揚下巴,骯髒的鬍子豎起,「我們要來玩硬幣戲法了嗎?看看這招。」

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空杯,突然一伸手,憑空拿出一個閃亮的大金幣。他將金幣丟進杯子裡,接著又憑空拿出另一枚金幣丟進杯子,匡噹一聲撞到第一枚。他陸續從牆上的燭火火焰、他的鬍子、影子空空的左手裡各拿出一枚金幣,並且一一丟進杯裡。接著,他用手環著杯子,用力一吹,又有好幾枚金幣從他手上掉入杯子。他將杯子裡的金幣全倒進自己的外套口袋,拍拍口袋,那些金幣又全不見了。

「看到沒,」史溫尼說,「這才算是硬幣戲法。」

一直仔細觀察的影子,這時將頭一歪說:「我想知道你是怎麼變的。」

史溫尼用彷彿洩漏天機的語氣說:「用華麗的風格變的。」他搖搖身子,安靜地笑了,露出大大的牙縫。

「是啦,」影子說,「你說得沒錯。教教我吧。我曾看過這招窮人發財把戲,應該是先把錢幣藏在握著杯子的手裡,把它們丟進杯子的同時,右手不斷翻出硬幣又藏起來。」

「聽起來實在很麻煩,」瘋子史溫尼說:「直接從空氣裡拿出來還比較簡單。」

星期三說:「影子,蜜酒是你的。我還是要傑克丹尼爾威士忌。我們這位吃免錢﹝吃牢飯﹞的愛爾蘭先生要甚麼?」

「啤酒一瓶。最好是黑啤酒。」史溫尼說:「吃免錢的嗎?」他拿起剩下的飲料,舉杯向星期三敬酒,「願我們安然度過這場風暴。」他一飲而盡。

「說得好。」星期三說,「但恐怕無法如願。」

影子面前又來了一杯蜜酒。

「我一定要喝這個嗎?」影子問。

「沒辦法,這是用來印證我們的交易。無三不成禮,是吧?」

「可惡。」影子兩大口解決那杯酒,滿嘴都是酸蜂蜜味。

「好啦,」星期三說;「你是我們的成員啦。」

「喂,」史溫尼說:「你想知道那是怎麼變的嗎?」

「是啊,」影子說,「你把錢幣藏在袖子裡?」

「袖子裡根本沒東西啊。」史溫尼得意地咯咯笑了起來,左搖右晃地,像是一座長著鬍子的高瘦火山,快要因為自己的聰明而開心地爆發了,「這是世上最簡單的把戲。咱們打一場,我就告訴你怎麼變。」

影子搖搖頭說:「算了。」

「哈,好極了。」史溫尼對著整間酒吧的人說:「星期三老頭給自己找了一位保鑣,這傢伙卻沒膽子出拳啊。」

「我不想跟你打架。」影子說。

史溫尼邊搖晃邊冒汗,玩弄棒球帽舌。接著從空中拿出一枚金幣,放在桌上,「這是真金,你不需懷疑。不論輸贏,只要你跟我打一場,金子就是你的──不過你輸定了。沒想到你這大個兒,竟然這麼沒種?」

「他說了,他不跟你打。」星期三說:「走吧,瘋子史溫尼,拿著你的啤酒走開,讓我們安靜一下。」

史溫尼朝星期三走近一步,說:「說我是吃免錢的,嗯?你這個該死的老傢伙?你這個冷血無情的死鬼。」他漲紅了臉,怒氣沖沖。

星期三伸出手,掌心向上,溫和平靜地說:「愚蠢的史溫尼,瞧瞧你是在跟誰說話。」

史溫尼瞪著他,醉醺醺地沉聲說:「你雇用了一個懦夫。如果我對你動手,你猜他會怎麼做?」

星期三轉向影子,說:「我受夠了。解決他。」

影子站起身,仰視史溫尼的臉,想判斷這男人究竟有多高,「你喝醉了,別打擾我們。你最好馬上離開。」

史溫尼緩緩地笑說:「是嗎?」他朝影子重重揮出一拳。影子猛然後退,這一拳恰好打到他的右眼。他眼前一片閃光,非常痛。

於是,兩人開打了。

史溫尼出手毫無章法,只是一直猛攻。他總是在兩人靠近時打出重勾拳,卻老是揮空。

影子只是防守,有時小心架開史溫尼的攻勢,有時則閃開。他感到越來越多人圍觀。桌子在爭執聲中被人挪開,騰出空間讓兩人肉搏。影子始終覺得星期三專注看著自己,他感覺星期三在冷笑。顯然這只是場測試,但究竟要測試甚麼?

影子在牢裡學到的打架有兩種:一種是「別惹老子型」的打鬥,你盡可能展示自己的本事,讓人留下深刻印象。而另一種是私鬥,那是真正的決鬥,只講快狠準,通常幾秒就結束了。

「嘿,史溫尼!」影子喘著氣說:「我們為甚麼要打架?」

「好玩啊。」史溫尼清醒多了,至少看起來不像是喝醉的樣子,「就只是因為他媽的很好玩啊。你難道沒感覺這種快樂在你血管裡鼓動,就像春天的樹要發芽一樣?」他的嘴唇流著血,影子的指關節也是。

「所以你是究竟怎樣變出金幣的?」影子往後一晃,轉身,用肩膀接住朝臉上打來的一拳。

「我一開始就跟你說啦,」史溫尼咕噥,「偏偏有人就是這麼瞎──啊呀!這拳厲害!有人就是聽不進去。」

影子朝史溫尼猛擊,迫使他撞向桌子,桌上的空杯和菸灰缸全摔在地上。影子可以在此時解決史溫尼。

他看看星期三。星期三點點頭。影子俯視著史溫尼,問:「可以了吧?」史溫尼猶疑了一下,點點頭,喘著氣站起來。

「可以個屁!」史溫尼大吼:「我說了才算!」接著他一笑,往影子身上一撲。不幸的是,他踩到掉在地上的冰塊,笑容瞬時轉成驚慌。一個跟斗,他整個人往後倒,腦後呯的一響,撞上酒吧地板。

影子用膝頭頂著史溫尼的胸膛,「我問第二次:結束了吧?」

「算是結束了。」史溫尼從地上抬起頭,「現在一點也不好玩了,簡直就像夏天小鬼頭在游泳池裡撒泡尿一樣,甚麼都沒了。」他吐掉嘴裡的血,閉上眼開始打呼,鼾聲大響。

有人在影子身邊拍手。星期三將蜜酒塞進他手裡。

這次的味道好多了。

完。